深夜三点,我对着漆黑的电视屏幕发呆,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里"世界杯业了吗"的搜索记录。阳台外传来几声野猫的打架声,像极了上届世界杯时邻居们看球争执的动静。这个夏天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我突然意识到,原来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止是足球。
记得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那会儿,公司楼下便利店老板老王专门进了二十箱啤酒。"这届德国队肯定卫冕!"他边说边把印着诺伊尔头像的促销立牌摆到门口。结果呢?德国队小组赛就灰溜溜回家了,老王倒是因为每天凌晨陪球迷看球,收获了半条街的兄弟情谊。
现在路过那家便利店,冰柜里再也看不见球队配色的饮料了。上周我去买烟,随口问老王今年不看球吗?他正清点着口罩库存,头也没抬:"哪有空哦,现在大家关心的都是明天业不业。"
大学室友群里突然弹出条消息:"兄弟们,还记得四年前我们..."后面跟着张照片——四个挂着黑眼圈的年轻人,围着宿舍楼道里那台吱呀作响的老电视,穿着各自支持球队的盗版球衣。阿坤手里还攥着半截烤肠,那是他赌输阿根廷比赛后被迫请客的"赌注"。
今年六月,这个群安静得像被静音了。阿坤在深圳封控区当志愿者,老李的餐饮店正在生死线上挣扎。我们默契地没提世界杯,就像故意回避某个令人心酸的共同记忆。上周阿坤发了张穿防护服比V的照片,评论区里不知谁回了句:"你这姿势好像内马尔滚草坪啊",突然就破防了。
上个月路过某个商场,发现原本用来办观球派对的广场上支起了核酸检测棚。穿着巴西队配色T恤的男孩被妈妈拽着捅嗓子眼,黄绿相间的衣领都哭湿了。旁边广告牌还没撤干净,隐约可见"C罗邀您共享激情夏日"的字样,如今倒像某种黑色幽默。
也不是没有试图找回仪式感。五月份我加入了个"云看球"群,结果某天突然改成"居家食神大赛"。昨天群主发了条公告:"等世界杯来了我们..."消息后半截淹没在团购接龙的海洋里。或许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足球本身,而是那种理直气壮熬夜、肆无忌惮欢呼的集体任性。
楼下理发店的小哥依旧保持着莫西干发型——尽管他支持的比利时队黄金一代已然谢幕。"今年就指望德布劳内了!"他边给我推头发边嘟囔,推子划过后颈时突然叹气:"其实我们餐馆能堂食才是最该欢呼的。"镜子里的他头发掉了不少,比四年前更像焦虑的马拉多纳。
上周去买菜,听见两个保洁阿姨在货架后聊天。穿蓝衣服的说:"我家那口子天天念叨姆巴佩..."没等说完,戴红袖套的立即接话:"能念叨就是福气!我儿子失业三个月了,现在全家就指望我扫楼的工资。"冰柜的冷气扑出来,我突然想起这就是世界杯期间卖得最好的那个啤酒柜台。
昨天整理书房时,从2018年的记事本里掉出张褶皱的彩票。那是我和同事们凑钱买的"世界杯冠军竞猜",当时大家约定赢了就组团去冰岛看极光。如今公司裁员过半,幸存者群里最新消息是行政发的公积金调整通知。把彩票夹回本子时,发现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"相信奇迹的人,本身就和奇迹一样了不起。"
夜幕又降临了,朋友圈开始有人转发卡塔尔筹备赛事的新闻。表妹发来消息问要不要合伙开个世界杯主题外卖店,我望着窗外卖烧烤摊前排起的长队,突然鼻子有点酸——你看啊,不管有没有世界杯,中国人总能发明出自己的狂欢方式。就像此刻远处工地还在加班的塔吊,那闪烁的警示灯多像夜空中隐形的记分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