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里卡多,一个在圣保罗贫民窟长大的巴西孩子。2010年7月2日那天,我穿着皱巴巴的黄色球衣,挤在街角那台老式电视机前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。当梅洛那个该死的乌龙球滚进网窝时,我听见整个街区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——就像有人用钝刀割开了我们的动脉。
记得开赛前三天,我们巷子里的烤肉摊主佩德罗大叔早早就挂起了十米长的巴西国旗。"荷兰?他们连橙子都种不好!"他边翻转着滋滋作响的烤肉边大笑,油星溅到胡子上都顾不上擦。学校里的数学老师甚至提前给我们放假,说要用整整一周来庆祝巴西第六次捧杯。卡卡的膝盖?罗比尼奥的状态?这些话题在我们嘴里嚼得稀烂,都变成自信的唾沫星子吐在地上。
当罗比尼奥第10分钟接应梅洛直塞破门时,我整个人砸进了身后堆积的啤酒箱里。隔壁的玛尔塔奶奶端着炖豆子的锅就冲上了街道,锅铲敲打着脸盆的声响混着此起彼伏的鼓点。我们对着荷兰球迷所在的咖啡馆方向跳起了即兴桑巴,有个醉汉甚至脱掉上衣在邮筒上扭动——直到现在我都记得他肚皮上"2002冠军"的褪色纹身。
下半场刚开始,斯内德那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头球攻门时,我们还在嘲笑他像只笨拙的橙色火烈鸟。但当皮球诡异地穿过塞萨尔指尖时,整个观看区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。我扭头看见佩德罗大叔的烤肉钳悬在半空,一滴油脂正落在他开了线的拖鞋上。有个穿罗纳尔多古董球衣的小男孩突然开始抽泣,声音像只被踩到尾巴的野猫。
第68分钟,当梅洛把球撞进自家大门时,我亲眼见证了一条街道的崩溃。老若泽的假牙飞出去砸在电视机上,玛尔塔奶奶的炖锅咣当砸进排水沟。最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红牌,梅洛蹬踏罗本的那个动作慢镜头回放了五遍——每放一遍,巷子口那面巨幅卡卡海报就被撕掉一块,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。
当终场哨响起,荷兰球员疯狂叠罗汉时,我们这条街安静得像块墓地。二十多个男人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凝固在原地,有个女人的耳环掉进下水道的声音清晰可闻。第二天清晨,清洁工在巷尾收走了37个被踩扁的啤酒罐、半面烧焦的国旗,还有我那双因为踹墙而开裂的人字拖。
如今我在卡塔尔世界杯做志愿者,每当看见巴西队黄衫依然会胃部抽搐。上周在媒体中心遇见斯内德时,这个发际线后退的荷兰人正在啃三明治。我鬼使神差地用葡萄牙语说了句"那记头球真漂亮",他愣了一下,突然把沾满蛋黄酱的面包塞给我:"当时你们门将的眼神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"我们相视而笑,嘴里的三明治突然尝到了2010年夏天圣保罗的雨水味道。
前几天视频通话时,佩德罗大叔的新烤肉摊挂着内马尔的球衣。"知道吗小子,"他背后的烤架腾起熟悉的烟雾,"那年摔碎的电视机我修好了,现在专门用来看荷兰队输球。"镜头晃过墙角,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上,2010年的赛程表依然贴在显眼位置,7月2日那天被马克笔涂成了黑色。